色彩无处不在,寻常却又神秘。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每一种颜色,并大致知道它们的名字,但似乎又对它们一无所知。随着近些年我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重新审视,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投向传统色彩,一波色彩的“怀旧”热潮席卷而来。或许很多人会觉得旧时色彩从传统中来,自带着一股子清高,和我们的生活相去甚远,但我的感觉却恰恰相反,在生活中,我们可以随时随地感知到旧时色彩的存在。

  《旧时色》 曲音 陕西人民出版社

记得有一次,我在一个中国古代瓷器展上看到了明代的青花瓷和宋代的青瓷,不禁被它们的色彩所吸引。“青花”梅瓶上,花鸟纹的蓝、白搭配展现出了大气、清逸的美感;而龙泉窑“青瓷”盘口瓶的蓝调子则是另一番脱俗的雅致。同一个“青”字,色彩的指向和意境竟然完全不同。这些展柜里的旧时色彩让我迷惑,更让我充满好奇。“青”既能是“青花”优雅的钴蓝色,又能是“青瓷”变幻莫测的青灰色,此外,它还可以用来指代黑或绿。虽然听上去有点迷惑,但日常生活中我们并不会将“青丝”所指的黑头发和“青草”所指的绿草混为一谈。日常中,我们也会用到和“青”相关的词汇,比如“青红皂白”、“青白眼”等等,旧时色就这样常常不经意地闪现于我们的话语间。

正因为汉字特殊的象形结构,我们很容易找到旧时色名诞生的由来。如“赤”、“黑”都与“火”有关,“丹”是指红色石头,“蓝”、“芸”等字的部首“艹”则显示了其草本植物的属性。随着古代染织的普及,“红”、“紫”、“绛”等更多和织物相关的色名出现并得以广泛应用,从它们的部首“糸”便可得知。可见,汉字本身也成为了旧时色彩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。当然,随着古人色彩感知的丰富,如“天水碧”、“秋香”、“藕荷”等诗意化的命名不断出现,也为中国传统色彩注入更多灵性与美感。

旧时有一色,称作“缥”。“缥”通“飘”,是一种具有轻淡之感的蓝色。它常与“碧”一起,形容水或天深浅不一的蓝,也会出现在织物或女性服饰中。后来,“缥”这个古老的色名逐渐被“月白”、“青缥”、“天蓝”等替代,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。但当我们偶尔抬头仰望晴空,仍会被那飘渺的蓝色所吸引。闪现于旧时的那一抹淡蓝如同静置的时光,收容并安放着我们内心那一点点期盼,一点点欲望,一点点满足,一点点失落,让我们低头与生活达成和解。

  雍正时期炉钧釉直口瓷瓶

能治愈心灵的还有绿色。闲时,我常去郊游。三五好友于草地或山间,谈天说地,静享美好时光。确实,人与绿色相伴,身心在得到放松的同时,愉悦的情绪也会油然而生,这或许正是人们自古以来热衷于郊游的原因。唐代的郊游诗中有很多关于绿色的描写,孟郊游“枋口”时看到了“太行青巅高,枋口碧照浮”,韦应物路遇的绿景则是“氤氲绿树多,苍翠千山出”,而陆游所见却是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或许他们眼前的绿色景致都差不多,但他们心中的“绿”却各有表情,这样的色彩表现正是中国文人所特有的感性与创想。只要用心去感悟,读懂它们其实也并不难。

再来说说白。白既是白色,也可指无色,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。旧时的“白”本来是指丝织品未经染色的素白状态,但传统色彩中的“白”更重要的则是其色彩之外所指向的精神世界,正如佛家讲的“色与空”、道家讲的“有与无”。古代文人在绘画时也常以“留白”的方式给观者制造遐想的余地。“白”是色彩也是空间,是实景也是虚境,是缺失也是圆满,其中包含着中国文人对“白与黑”、“虚与实”的矛盾与纠结,也衍生出了中国艺术中一个至今难以释义的词语——意境。很多人觉得看不懂水墨画是因为不理解墨色的“黑”,但其实是没有领悟画中的“白”。从“白”衍生出来的“喻无尽于有限”也正是中国传统艺术的高超与玄妙所在。

当然,旧时色彩不仅是创作者的奇思,更是我们每个人生活中的点滴。中国人爱喝茶,不论是“大碗茶”还是“功夫茶”,从北到南,从“中式”到“日式”,从器具、形式等各方面的追求已然成为都市人全新的交际方式,以及品质生活的象征。“茶”本不是色名,而是逐渐从“褐”、“茶褐”的基础上延伸而来的。我们今天所说的“茶色”应该主要是指茶汤的黄绿颜色,但其实这个“色”也是变化着的。按唐代陆羽对于茶器的要求,青瓷之所以最好,是因为能衬托出茶汤的“绿”;而宋代时的茶色则以“纯白为上真”,这里的“白”不是白色,而是指茶色清澈的程度。在文人眼中,即使“茶”本身并非纯色,但其“质”应是无比清新与纯净的。

从旧时色到今日的生活方式,看似并无关联,但其实处处离不开。读一首诗、看一张画、赏一处美景、喝一壶清茶、穿一件布衫、贴一对窗花……或许都能成为我们在日常中触及旧时色的方式。很多时候,旧时色彩根本无需定义或解读,它们从未远去,正待我们持续不断地感知、探寻与发掘。能在生活中获得与旧时色的共情,或许这才是它们今天存在的最大意义。

春天的细雨中,偶尔会为道旁渐绿的新柳而驻足,烟雨迷蒙的绿意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了春雨带来的泥泞,不禁记起王维的诗句:“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”;夏日的艳阳里,偶遇荷塘中开放的粉莲,娇艳欲滴的莲花配上翠云千叠的荷叶,展现出一幅“红粉笑隔盈盈水,碧叶羞含渺渺情”的美好画卷,怎能不让人心生愉悦;暑退秋来,凉风抚过满树渐黄的叶儿,有的沙沙作响,有的潸然而落,奏出了浪漫而略显哀伤的秋色乐章,脑中却浮现出《延禧攻略》中富察皇后最爱穿的“秋香色”夹袄;冬寒风起,雪花飞舞为大地裹上银装,孩童们忙于嬉戏,行人低头前行,我却只想把“白雪之白,其性易消”的道理抛之脑后,沉醉于银白的世界,享受哪怕只是片刻的宁静与惬意……

我时常在想,古人与我们经历着基本一致的四季流转,他们先是从这些自然之色中寻觅到了生动和意趣,开始了从色彩中体悟美感、传递情思的旅程,从而造就了几千年间不断生长的中国传统色彩。这些诞生于中华大地的旧时色,历经数千年的传承与演变,凝结了传统文化的精髓。其中,不仅包含了匠人精神、集体智慧,更关乎一个民族共有的精神财富。

旧时色虽称“旧”,但其实每一种“旧”也曾是历史中闪闪发亮的“新”,对“旧”的认识与回溯,同时也是我们对“新”的反思与展望。一种旧时色彩,在今天可能是一个色名或一个数值、一件物品或一种技术、一个故事或一段历史,当然也可能仅仅是某种感官体验,但或许也可以成为我们认识世界的另一种方法。期盼大家以色彩为媒去重识传统,在生活中感悟色彩,在色彩中体味人生,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世界。(作者单位系北京联合大学)

(原标题:旧时色 身边见)

来源:北京晚报 作者:曲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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