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去过一趟辽东,无票,夜间扒火车,月光下,大地山川格外有一种美。地名也美:连山关、草河口、汤山城、凤城、凤凰山。我不知道,也不关心,这一带住着多少老百姓,他们都有哪些故事。我知道的是,一些大人物在此地的传说,薛仁贵征东,唐王被困淤泥河。我的亲哥小学逃学去北市场听书,回来张口闭口淤泥河,我想不听都不行。

资料图 新华社发(张春雷 摄)

说来有趣,也悲哀,作为普通人,我们对别的普通人的生活,一般不太感兴趣,大家彼此彼此,有什么呀?不过是些鸡毛蒜皮。而那些高高在上、声势显赫的人群,他们对普通人,又持何种态度?他们肯舍出工夫,从云端往下瞟一眼吗?世世代代下来,普通人极少作为主角,作为个体独立存在,被大部头浓墨重彩专门展现,通常只存在于一串串抽象的数字和概括性词语之中。不信你说说看,跟随薛仁贵或刘关张东奔西驰的那三千骑兵,或五千水军、一万步兵、两万百姓,战事来临之际有过哪些心理活动,每天吃何种伙食,菜是荤菜还是咸菜疙瘩?寒风中握着冷兵器,冻不冻手?是啊,他们太卑微了,他们手和胃、心和肺的感觉,有什么历史意义,又有哪些文学价值?

人不记着他们,山记着,水记着,天空有空,大地有容,凡是在辽东行走过、生活过的人,不论尊卑妍媸,辽东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将他们的生命信息和情感印记存储下来,单看后人如何对待了。

后人中有一位女性作家,她以一位也曾握过冷兵器的蒙古八旗兵老人为起点,将一个平民家族的百年历史,从辽东的苍茫时空中提取出来,变成一部非虚构、也非程式化的传记文学作品《半世风雨半世晴》。

这位女作家名叫康启昌,笔下灵光一闪再闪,消逝多年的辽东风物和亲朋故旧,便陆续活了过来。无论是乡村女孩挥竿打梨、歘嘎拉哈、喝山里红皮子红糖水,还是养蚕人照料柞蚕、煮茧、缫丝;也无论是山民瞪大眼珠子采参挖药,还是猎户自立规矩只打狍子不伤别的动物,都写得真实可信,立体可感。作品开头,那个单名一个“秀”字的年轻女子,写得尤其好,称得上神勇刚烈,凄美动人。秀跟本村青年十八哥相爱怀孕,却被强行嫁给外乡一个懵懂痴呆的小女婿。成亲前一天,她宽衣肥裤,若无其事,大吃饺子。女伴不解,惊呼其“心真大”。到了正日子该拜天地了,天却不忍,地也不悦,就让秀姑娘不早不晚,当场生下她和十八哥的爱情结晶。又让秀凛然生出一股豪气,当场宣布退婚退礼,并佯称婴儿系歹人强暴所致,宁肯往死里玷污自己名声,也要保护那个敢爱不敢当的窝囊男子。女烈男孬,始密终离,千古悲剧而今重演,似曾相识却又独一无二,比虚构还像“虚构”,却于世上真实发生。

但是,更让人感慨、感动,甚至震撼心魄的,却是这本书所着力刻画的女主人公马永信老人,她漫长的一生拥有众多身份:荒野弃婴、小五姑娘、书田媳妇、康马氏、康大娘、马奶奶,这些称谓虽无官方色彩、等级概念、职衔意味,却是重要的、无法磨灭的人生符号,每个符号代表一段历史、一段生命过程。

这位女主人公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身份——作者康启昌的亲生母亲。受满族习俗的影响,母亲又被称为讷讷。

讷讷命苦,一辈子操劳,除了操劳家务,还要到田里干男人都吃不消的庄稼活。公公婆婆小姑不但让她伺候,还常常冷言碎语不给好脸色,旧中国千百万底层妇女可能遭遇到的苦难,讷讷几乎一样不落,统统尝遍。这还不算完,更摊上一个人,仿佛领取了什么“任务”,专职前来折磨她、祸害她。那人便是她的丈夫,吸毒、挥霍、蒙骗,一个恶习接着一个恶习,经常浪荡在外,不管妻儿老小死活。

父亲如此不堪,母亲如此受辱,这沉重难言的往事,换做别人,往往就深埋心底了,哪里还肯原原本本,详细描述?这不仅需要相当的写作勇气,不为尊者讳,不替亲者瞒,更需要对历史和社会、人性和伦理,有一种深刻的理解和准确的把握。同时,她还用心血和大量细节展现讷讷的自主自强、善良乐观、宽容大度和勇于担当,比如呕心沥血,独自拉扯子女长大成才;救治丈夫并与之和解,在他墓前倾吐心声等等,读后让人动容。作者对父母一生恩怨情仇的诚实描述,成为这本传记最为出色的内容。

语言也有特色,自然、真挚、晓畅,是以辽东话为主的东北口语与汉语书面语,与作者气质及作品适配性水乳交融。许多语句活泼泼的,极富表现力。写山里人自嘲没文化,不说没文化,说“三辈子不读书,都成驴了”。小户人家女子能干,不说能干,说“炕上地下,一手好活”。少女好身材不说好身材,说“腰是腰,胯是胯”。大人打孩子不说打孩子,说“笤帚疙瘩炖肉”。年轻母亲痛失幼子,搂着已经僵硬的小身体放声大哭,婆婆于窗外突然一声喊:“行啦,哭两声得啦!该做饭啦!”话不多,用语也貌似平和,但一股刁蛮、冷漠的寒气撞胸而来。什么叫一句话见性格、见人生,这个便是。这样的话不会是编造而成,而应是记了一辈子的刻骨铭心之言。

进入新世纪20多年了,人们的视野不断开阔,历史观和写作观日益更新,记载和传播手段也在飞速发展。由此,长久占据书屋文库的豪杰史、名人史和官方史之外,平民史、民间史和私人史渐渐增多,史学园地开始丰饶起来。这其中,有一种既真实可信,又采用小说等多种文学笔法的非虚构传记作品,非常引人注目。《半世风雨半世晴》的产生,不但表明平民百姓有资格以个人身份入书入史,也表明平凡如马老太太者,也拥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人生,拥有动人的故事和人性的高度。治大国如烹小鲜,史书写凡人可见的世界。故事不讲出身,精彩就好;传主何须大咖,人性放射光华。生活一直都在慷慨馈赠,关键在于怎样开掘,如何表现。

多年前,在沈阳康启昌老师的家中,我曾见过她的母亲。当时,老人家已经是101岁的人瑞了,瘦,个子很小,比我的肩膀还矮一截,直直立着,仰脸,注视我,感叹:

“这么老高,你妈是怎么把你养大的?”

当时我哪里知道,这位貌不惊人的小老太太,她瘦小的身躯内,竟聚集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能量。按说天塌了由大个子顶,可是有些时候,天塌了,泰山压顶了,一些有条件顶上去的“大个子”却低下了头,甚至趴在了地上,要靠老人家这样的弱女子去顶,去扛。她们承担起了“大个子”的责任,她们每一个人的经历,都有可能写成一部耐读的大书。

 

(原标题:苍茫时空中的凡人故事)

来源:北京日报 作者:刘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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